梧桐树下之约

，漫过青藤爬满的教学楼外墙。林微言抱着一摞刚领的新书，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浅蓝色的校服衬衫后背洇出一小片深色。她踮脚往公告栏挤，视线在密密麻麻的分班名单上扫了三遍，终于在高二（3）班的末尾看到了自已的名字。“呼……”她松了口气，转身时却没留神撞到身后的人。怀里的书哗啦啦散了一地，最上面那本《数学分析》骨碌碌滚到不远处，被一只穿着白色板鞋的脚轻轻踩住。“抱歉。”林微言慌忙蹲下身去捡，手指刚碰到书脊，另一只手先一步拾了起来。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手腕上搭着件灰色的校服外套。“你的书。”男生的声音像冰镇过的汽水，清冽得让她心头一跳。，正好对上他的眼睛。阳光透过悬铃木的叶隙落在他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他校服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的校牌晃了晃——“顾时砚，高二（3）班”。“谢、谢谢。”她接过书抱在怀里，脸颊有些发烫，“刚才是我不小心。”，只是微微颔首，转身往教学楼里走。他的背影挺直，步伐不疾不徐，灰色外套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像水墨画里晕开的一笔淡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已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她低头理了理皱巴巴的书页，指尖不小心蹭到刚才他碰过的地方，竟觉得那一小块纸页都带着凉意。
走进（3）班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喧闹声像煮沸的水，桌椅拖动的吱呀声、新同学互相打招呼的笑语、还有后排男生讨论昨晚球赛的呼喊混在一起，撞得人耳朵发疼。林微言沿着过道往里走，目光扫过一排排座位，最后落在靠窗的位置——那里还空着两个座位，其中一个旁边，正坐着刚才撞到的顾时砚。

他正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物理竞赛题集，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毛，却挡不住专注时眼底的沉静。林微言犹豫了两秒，抱着书轻轻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空位放下东西时，刻意放轻了动作。

“啪嗒”一声，笔盖扣上的轻响打破了身边的安静。顾时砚侧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半秒，像是认出了她。

“这里没人。”他开口道，声音比刚才在公告栏前更轻些。

林微言连忙点头，拉开椅子坐下，将书本小心翼翼地塞进桌肚。桌肚里积着一层薄灰，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指尖沾到的灰尘在阳光下看得一清二楚。

“我叫林微言。”她没话找话般开口，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哼。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自报家门，只是觉得身边坐着这样一个安静的人，空气里的沉默都变得有些沉甸甸的。

顾时砚“嗯”了一声，视线重新落回竞赛题集上，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着，留下一串工整的公式。林微言偷偷用余光瞥了眼，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像看不懂的密码，让她瞬间想起自已糟糕的物理成绩，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窗外的悬铃木被风一吹，又落下几片叶子。一片浅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进来，正好落在顾时砚的书页上。他伸手拈起叶子，指尖捏着叶柄轻轻晃了晃，叶片在阳光下透亮得能看见清晰的纹路。

“秋天好像真的来了。”林微言看着那片叶子，没来由地说了一句。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觉得自已这话实在太没头没脑。

顾时砚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几秒钟后才轻轻“嗯”了一声：“梧桐叶落得最早。”

他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却让林微言莫名松了口气。她鼓起勇气又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草稿纸上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清隽工整，带着种说不出的好看。

班主任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时，教室里的喧闹声瞬间消失。王老师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戴着副厚厚的眼镜，说话时总爱用手指推眼镜腿。他简单介绍了自已，又让全班同学按座位顺序挨个自我介绍。

轮到林微言时，她站起来的瞬间感觉手心都在冒汗。“大、大家好，我叫林微言，之前在二班……”她结结巴巴地说完，感觉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坐下时偷偷往顾时砚那边看了眼，发现他正低头看着自已的书，好像根本没注意到这边。

不知怎么的，心里竟有点小小的失落。

顾时砚是最后一个介绍自已的。他站起来时，教室里莫名安静了些，连后排那几个咋咋呼呼的男生都闭上了嘴。“顾时砚。”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然后便坐了下去。

王老师似乎对他很熟悉，笑着补充：“顾时砚同学是咱们年级的物理尖子生，去年拿过全国竞赛一等奖，大家以后有难题可以多请教他。”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声。林微言也吃了一惊，偷偷张大了嘴——原来他这么厉害。她想起自已物理卷子上那可怜的分数，再看看身边这个一脸平静的男生，忽然觉得两人之间像隔着一条无形的河。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物理，王老师在***滔滔不绝地讲着匀速直线运动，林微言听得昏昏欲睡，笔尖在笔记本上画了好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下课铃响起的瞬间，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头，却对上顾时砚看过来的目光。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汪深水，林微言吓得连忙低下头，心脏“砰砰”直跳，刚才画的小人好像都在嘲笑她。

“这道题的辅助线画错了。”顾时砚忽然开口，声音就在耳边。

林微言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在说自已的笔记本。她窘迫地把本子往回拉了拉，却被他轻轻按住了手腕。他的指尖微凉，碰到她皮肤的瞬间，林微言感觉像有电流窜过，整个人都僵住了。

顾时砚没注意到她的异样，拿起她的笔在本子上画了条直线：“应该从这里作垂线，把速度分解成水平和竖直方向。”他的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清晰的线，“你刚才画反了。”

他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淡淡的薄荷味，林微言感觉自已的耳朵都在发烫。她僵硬地“嗯”了一声，眼睛盯着那条辅助线，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谢谢……”等他松开手，她才找回自已的声音，细若蚊蚋。

顾时砚把笔还给她，没再说什么，收拾好东西便起身往外走。林微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已刚才一直屏住了呼吸。

同桌张琪琪是个性格开朗的女生，刚才一直假装看书，其实早就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林微言，挤眉弄眼地说：“喂，微言，你跟顾大神居然是同桌，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没、没什么……”林微言红着脸摆手，心里却忍不住想起刚才他碰过自已手腕的地方，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一丝凉意。

“顾时砚可是咱们学校的风云人物，多少女生想跟他同桌呢！”张琪琪压低声音，“不过他性格好像挺冷的，平时都不怎么跟人说话，刚才居然主动跟你讲题，你俩是不是早就认识啊？”

“不认识！”林微言连忙否认，脸颊更烫了，“早上在公告栏不小心撞到他了……”

“那就是缘分啊！”张琪琪夸张地眨眨眼，“我跟你说，他不光学习好，篮球也打得超棒，上次校运会我看过他打球，帅呆了！”

林微言听得有些发怔，脑海里浮现出顾时砚低头看书的样子，实在没法把他和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身影联系到一起。

去食堂的路上，张琪琪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顾时砚的“光辉事迹”，林微言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里搜索。食堂里人来人往，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排着长队，她看了半天也没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别看了，顾大神肯定去教师食堂了，听说他经常在那边吃饭，清静。”张琪琪戳了戳她的胳膊。

林微言“哦”了一声，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她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忽然觉得今天的糖醋排骨好像没以前好吃了。

下午第一节课前，林微言去水房打水，回来时远远看见顾时砚站在教室后门的梧桐树下，背对着她，正在听电话。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边，连落在地上的影子都显得格外安静。

她放慢脚步，悄悄往前走了几步，隐约听到他在说“竞赛集训”之类的词。不知说了些什么，他微微皱起了眉，声音也低沉了些：“知道了，我会安排时间。”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正好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林微言。

林微言吓了一跳，像被抓包的小偷，慌忙低下头，快步往教室走，经过他身边时，听见他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她没敢回头，一路快步走回座位，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张琪琪凑过来问：“你脸怎么这么红？跑回来的？”

“没、没有，外面有点热。”林微言胡乱找了个借口，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没压下心里的燥热。

下午的数学课，林微言难得认真听了半节课，可注意力总会不自觉地飘到旁边。她发现顾时砚上课几乎不做笔记，却总能在老师**时精准地说出答案，连老师都忍不住夸他思路清晰。

放学铃响起时，林微言收拾书包的动作慢了半拍。她看着顾时砚把书一本本放进书包，动作有条不紊，忽然想起早上散落在地上的书，犹豫着要不要说点什么打破沉默。

“明天要带的物理实验报告，你写了吗？”她终于找到一个话题，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顾时砚拉书包拉链的手顿了顿，转头看她：“嗯，写了。”

“哦……”林微言没话了，感觉自已像个笨蛋。

顾时砚却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王老师说开学第一周要交，记得别忘带。”

“啊？哦！好的，谢谢提醒！”林微言连忙点头，心里一阵窃喜，原来他有在听老师说话。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时，夕阳把走廊的影子拉得很长。顾时砚走在她旁边，步伐不快，林微言刻意放慢脚步才能跟上。走廊里人来人往，偶尔有人和顾时砚打招呼，他都只是微微点头回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走到教学楼门口，顾时砚忽然停下脚步：“我去车棚取车，先走了。”

“哦，好，再见。”林微言连忙说。

他转身往车棚的方向走，灰色的校服外套在夕阳下泛起一层暖光。林微言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往校门口走。

一阵风吹过，又有几片梧桐叶飘落下来，其中一片正好落在她的发梢。林微言抬手把叶子摘下来，捏在手里轻轻转着圈。

叶子的纹路清晰可见，像极了今天顾时砚在她笔记本上画的那条辅助线。

她低头看着那片浅黄的梧桐叶，忽然觉得，这个刚刚开始的高二，好像会有点不一样。

校门口的奶茶店前排着长队，林微言看着“珍珠奶茶”四个字，忽然想起刚才顾时砚说话时那淡淡的薄荷味。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加入了排队的人群，心里默默想着：明天要不要问问他，物理实验报告的格式是不是和去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