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菠菜地里的心思
下午的日头斜斜地挂在天上，把地里的菠菜照得绿油油的，叶尖上还沾着点上午的露水，亮晶晶的。
王秀兰扛着锄头走在前面，赵建军背着竹筐跟在后头，娘俩一路没说话，只有鞋底蹭过土路的沙沙声。
刚出村口，就撞见了村西头的刘婆子。
刘婆子手里挎着个篮子，看见王秀兰就停下脚，挤眉弄眼地问：“秀兰，这是跟建军去地里啊？
刚才看见张翠哭着跑回家，咋回事啊？”
王秀兰心里明镜似的，这刘婆子是村里有名的包打听，谁家有点风吹草动，不出半天就能传遍全村。
她要是顺着话头说张翠不好，保准明天就有人编排赵家欺负没过门的媳妇。
“嗨，小孩子家家闹别扭呢。”
王秀兰脸上堆起笑，语气听着稀松平常，“建军这孩子不懂事，让张翠姑娘受委屈了，回头我好好说说他。”
刘婆子眼睛转了转，显然不信：“就闹别扭？
我看张翠那哭天抢地的样子，不像啊。
是不是你看不上人家？”
“看你说的，”王秀兰拿起锄头柄往地上磕了磕，土块掉下来溅起点灰，“孩子们的事，当老人的哪能瞎掺和？
只要他们俩愿意，我有啥看不上的？
再说张翠姑娘模样周正，嘴也甜，就是性子烈了点，年轻人嘛，正常。”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说张翠不好，也没把自家摘干净，反倒显得通情达理。
刘婆子摸不清底细，又追问了几句，见王秀兰只打哈哈，也就没趣地走了。
等刘婆子走远了，赵建军才瓮声瓮气地说：“妈，您刚才咋那么说？
您不是让我跟张翠断了吗？”
“你傻啊？”
王秀兰回头瞪了他一眼，“当着刘婆子的面，我能说啥？
她那张嘴，比广播喇叭还灵，传出去人家不说你张翠不好，反倒说我这个当婆婆的强是，棒打鸳鸯。
到时候你想找对象都难！”
赵建军挠了挠头，好像有点明白：“那……我真跟张翠断了？”
“你还想留着？”
王秀兰停下脚，转过身看着他，“建军，妈不是不让你找对象，是张翠那姑娘真不行。
你想想，她今天第一次上门，就敢跟我吵，还把咱家柴火垛踢了，这要是真嫁过来，家里能有安生日子过？”
赵建军没吭声。
其实他心里也有点怵张翠的脾气，只是觉得处了段时间，说断就断，有点舍不得。
“你再想想，”王秀兰放缓了语气，“你哥在部队，一年回不来一趟，家里里外外靠谁？
还不是靠你嫂子慧慧？
你要是娶个搅家精回来，天天跟你嫂子吵架，家里鸡飞狗跳的，你哥在部队能安心？
妈这心里能踏实？”
提到赵建国，赵建军的脸色变了变。
他跟大哥感情虽说不算多亲近，但也知道大哥在部队不容易，家里确实不能给他添乱。
“还有，”王秀兰继续说，“张翠跟你处对象这段时间，花了你多少钱？
你那点工资，本来就不多，全给她买这买那了，你自己穿的啥？
慧慧呢？
她每个月工资一分不少交家里，自己就留几块钱买牙膏肥皂，你心里没数？”
赵建军的脸一点点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
他确实没细算过，被娘这么一说，才觉得张翠花钱是挺厉害的，上个月刚给她买了块上海牌手表，这个月又要金戒指。
“妈不是不让你对对象好，”王秀兰叹了口气，“但过日子，得找个踏实的，能跟你同甘共苦的。
张翠那样的，你养得起一时，养得起一世？
真娶进门，她能跟你好好过日子？
能孝顺我？
能跟你嫂子和睦相处？”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赵建军被问得哑口无言，垂着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半天憋出一句：“那……我跟她分了？”
“你自己想清楚。”
王秀兰没逼他，“路是你自己走的，日子也是你自己过的。
今天这事，妈把话放这儿，张翠要是真进了咱赵家的门，这个家迟早得散。
你掂量着办。”
说完，她转身继续往地里走。
有些道理，点到为止就行，说得太多，年轻人反而容易逆反。
她得给赵建军点时间，让他自己想明白。
到了菠菜地，王秀兰把锄头放下，开始拔菠菜。
这菠菜是去年深秋种的，盖了层稻草过冬，现在刚开春，长得正嫩，绿油油的，带着股清甜味。
赵建军也跟着蹲下拔，娘俩又陷入了沉默，只有拔菠菜时发出的“咔嚓”声。
过了好一会儿，赵建军突然说：“妈，我想好了，跟张翠分了。”
王秀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赵建军的声音有点闷，但很坚定，“刚才您说的对，她确实不是过日子的人。
上次我跟她逛供销社，她看见一件的确良衬衫，非要买，我说家里还有新的没穿，她就跟我闹，说我舍不得给她花钱。
现在想想，是挺过分的。”
王秀兰心里松了口气，脸上却没表露出来，只是淡淡地说：“想好了就好。
分了也好，以后找个踏实本分的。”
“嗯。”
赵建军应了一声，拔菠菜的动作也快了不少，好像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王秀兰看他那样子，知道这事算是基本成了。
她估摸着，张翠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还会来闹，但只要赵建军这边立场坚定，就好办。
“对了妈，”赵建军又开口，“哥今年年底能回来探亲不？”
“应该能吧。”
王秀兰说，“去年他就没回来，按规定两年能探一次亲，今年差不多该回来了。
咋了？”
“没啥，就是问问。”
赵建军低下头，拔了一大把菠菜塞进竹筐，“哥要是回来，正好，跟他说说这事。”
王秀兰笑了笑：“你哥肯定支持你。
他跟你嫂子感情好，最知道过日子得找啥样的人。”
提到赵建国和林慧，赵建军的眼神柔和了些：“嫂子确实是个好人。
上次我感冒发烧，还是嫂子大半夜去卫生所给我买药，守着我到天亮。”
“知道就好。”
王秀兰说，“以后对慧慧好点，她一个人在家不容易，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家，还要伺候我这个老婆子。”
“嗯，我知道了。”
赵建军点点头，“以后家里的重活我多干点，让嫂子轻松点。”
王秀兰满意地点点头。
这小子，总算不是榆木疙瘩，还能分清好坏。
娘俩边拔菠菜边闲聊，气氛比刚才缓和多了。
赵建军说起厂里的事，说他们车间新来了个技术员，是个大学生，挺厉害的。
王秀兰也跟他说村里的事，谁家的猪下崽了，谁家的麦子长得好。
不知不觉，竹筐就满了。
王秀兰看了看天，太阳己经西斜，把云彩染成了橘红色，便说：“行了，够晚上包饺子的了，再拔点明天吃，剩下的留着长老了做种子。”
赵建军应了声，又拔了一小把，然后背起竹筐。
王秀兰拿起锄头，娘俩往回走。
路上碰见几个下地回来的村民，笑着打招呼。
有人问拔了多少菠菜，王秀兰说够包顿饺子的，邀请人家晚上来家里吃，人家笑着推辞了。
快到村口时，远远看见林慧站在自家门口张望，看见他们回来，眼睛亮了亮，快步迎了上来。
“妈，建军，你们回来了。”
林慧接过王秀兰手里的锄头，“我把水烧好了，快进屋洗洗。”
“哎，好。”
王秀兰应着，看着林慧把锄头扛到墙角放好，又接过赵建军手里的竹筐，拎进厨房，动作麻利又自然。
前世她总觉得林慧做这些是应该的，是本分，从没想过心疼。
现在看着，只觉得这孩子太实诚，太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慧慧，菠菜摘了就行，不用你剁馅儿，我来弄。”
王秀兰走进厨房说。
林慧正把菠菜倒在盆里，闻言愣了一下：“妈，没事，我来弄吧，您歇着。”
“让你歇着就歇着。”
王秀兰把她往厨房外推，“去屋里坐着，或者跟建军说说话，这里有我呢。”
林慧被推到门口，回头看了看王秀兰，又看了看赵建军，赵建军挠挠头：“嫂子，妈让你歇着你就歇着吧。”
林慧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堂屋，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拿起针线筐里的鞋底拿起来。
她其实有点坐不住，总觉得让婆婆一个人在厨房忙活不太好，但又不敢违逆王秀兰的意思。
王秀兰在厨房听见堂屋传来纳鞋底的“嗤啦”声，笑了笑。
这孩子，就是闲不住。
她先把菠菜洗干净，放在筲箕里沥干水，然后开始和面。
面是昨天磨的新麦面，雪白雪白的，带着股麦香味。
她舀了两碗面放在盆里，加了点温水，慢慢**来。
揉面是个力气活，王秀兰揉得额头微微冒汗，才把面揉得光滑劲道，盖上湿布醒着。
这时候菠菜也沥干了，她把菠菜切碎，放在盆里，撒了点盐晒出水分，然后挤干。
接着从碗柜里拿出两个鸡蛋，打在碗里搅匀，锅里倒油，油热了把鸡蛋倒进去，用筷子快速搅散，炒成金**的碎末，盛出来晾凉。
等鸡蛋凉了，倒进菠菜里，又切了点葱姜，放了点香油和酱油，拌匀。
饺子馅儿就调好了，绿油油的，带着鸡蛋的香味，闻着就好吃。
王秀兰把醒好的面拿出来，在案板上揉了几下，切成一个个小剂子，擀成圆圆的饺子皮。
这时候赵建军走进来，说：“妈，我来擀皮吧。”
“你会？”
王秀兰挑眉。
前世赵建军十指不沾阳**，别说擀皮了，连面条都煮不明白。
“看您弄过，试试。”
赵建军拿起擀面杖，笨拙地擀起来。
第一个饺子皮擀得歪歪扭扭，厚薄不均。
王秀兰笑了：“还行，比我想象的强。
慢慢擀，别着急。”
有了**鼓励，赵建军信心大增，越擀越顺手，虽然还是不如王秀兰擀得好，但也像模像样了。
王秀兰拿起一个饺子皮，放上馅儿，捏了几个褶，一个圆滚滚的饺子就包好了。
赵建军看着，也想学，放下擀面杖拿起一个皮，放了点馅儿，捏了半天，捏成了个歪瓜裂枣的样子，逗得王秀兰首笑。
“还是我包吧，你专心擀皮。”
王秀兰说。
“哎。”
赵建军也不逞强，继续擀皮。
娘俩一个擀一个包，配合得还挺默契。
堂屋里，林慧听见厨房的笑声，纳鞋底的手停了停，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好像很久没听见婆婆笑了，更别说跟建军这么和睦地说话了。
锅里的水烧开了，冒着白气。
王秀兰把包好的饺子下进去，用勺子轻轻推了推，防止粘锅底。
饺子在水里翻滚着，慢慢浮起来，变成了胖乎乎的白色。
“可以捞了。”
王秀兰把饺子捞进盘子里，端到堂屋的桌上，“慧慧，建军，吃饭了。”
林慧放下鞋底走过来，看见桌上摆着两盘饺子，还有一小碟醋和一碟蒜泥，愣了一下：“妈，就我们三个吃？”
“不然呢？”
王秀兰拿起筷子递给她，“你哥不在家，就咱娘仨。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赵建军早就饿了，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塞进嘴里，烫得首哈气，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妈，您这手艺绝了！”
王秀兰笑骂：“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林慧也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轻轻咬了一口。
菠菜的清爽和鸡蛋的香混合在一起，味道确实很好。
她抬起头，看见王秀兰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期待，就说：“妈，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王秀兰给她夹了两个，“你上班辛苦，多吃点补补。”
林慧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
心里暖暖的，好像有股热流在慢慢散开。
吃着吃着，王秀兰突然想起一件事，问林慧：“慧慧，你上次说想报夜校，学会计，还记得不？”
林慧愣了一下，点点头：“记得。”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她听厂里的同事说，夜校有会计班，学好了能考会计证，以后说不定能调到财务科，就跟王秀兰提了一句，结果王秀兰当时就骂她“不安分，***”，说“女人家上个班，生个孩子，好好过日子就行，学那些没用的干啥”，她就没敢再提。
没想到婆婆现在又提起了。
“想报就报吧。”
王秀兰说，“学费多少钱？
家里还有点钱，不够我再想想办法。”
林慧惊讶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妈，您……您同意了？”
“同意了。”
王秀兰点点头，“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
你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太辛苦了，要是能调到财务科，坐办公室，能轻松点。”
林慧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差点掉下来。
她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了，没想到婆婆竟然同意了，还为她着想。
“咋哭了？”
王秀兰有点慌，“是不是不想学了？
不想学就算了，妈不逼你。”
“不是不是！”
林慧连忙摇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带着点哽咽，“我想学！
我就是……就是太高兴了。
谢谢妈！”
“谢啥，一家人。”
王秀兰心里酸酸的，这孩子，一点好就感动成这样，可见前世她是多亏待她，“啥时候报名？
我跟你一起去。”
“下礼拜一就可以报名，在县一中的夜校。”
林慧说，声音还有点抖。
“行，下礼拜一我跟你去。”
王秀兰说，“到时候给你买个新本子和钢笔，好好学。”
“嗯！”
林慧重重地点点头，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这次吃得特别香，眼泪都差点掉进盘子里。
赵建军在旁边看着，也挺高兴：“嫂子，你要是考上会计证，调到财务科，那就厉害了！
到时候我跟我哥都得沾你的光。”
林慧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还早着呢，不一定能考上。”
“肯定能考上！”
王秀兰笃定地说，“我家慧慧这么聪明，肯定行。”
得到婆婆的肯定，林慧心里更有底气了，连吃饭都觉得有劲儿了。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盘子里的饺子很快就吃完了。
林慧起身收拾碗筷，王秀兰想拦着，被她躲开了：“妈，您歇着，我来就行。”
看着林慧端着碗筷走进厨房的背影，王秀兰心里暗暗发誓，这一世，一定要让林慧得偿所愿，不仅要让她考上会计证，还要让她过上好日子，再也不受前世那些苦。
赵建军吃饱了，剔着牙说：“妈，我明天就去找张翠，跟她把话说清楚。”
“嗯，”王秀兰点点头，“好好说，别吵架，毕竟处过一场，好聚好散。”
“我知道。”
赵建军说。
王秀兰看着儿子，觉得他好像一下子长大了点。
或许，重生回来，改变的不只是林慧的命运，也是这个家每个人的命运。
厨房里传来林慧洗碗的声音，哗哗的水声里，似乎都带着点轻快的调子。
王秀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
日子，总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第二章 完）
王秀兰扛着锄头走在前面，赵建军背着竹筐跟在后头，娘俩一路没说话，只有鞋底蹭过土路的沙沙声。
刚出村口，就撞见了村西头的刘婆子。
刘婆子手里挎着个篮子，看见王秀兰就停下脚，挤眉弄眼地问：“秀兰，这是跟建军去地里啊？
刚才看见张翠哭着跑回家，咋回事啊？”
王秀兰心里明镜似的，这刘婆子是村里有名的包打听，谁家有点风吹草动，不出半天就能传遍全村。
她要是顺着话头说张翠不好，保准明天就有人编排赵家欺负没过门的媳妇。
“嗨，小孩子家家闹别扭呢。”
王秀兰脸上堆起笑，语气听着稀松平常，“建军这孩子不懂事，让张翠姑娘受委屈了，回头我好好说说他。”
刘婆子眼睛转了转，显然不信：“就闹别扭？
我看张翠那哭天抢地的样子，不像啊。
是不是你看不上人家？”
“看你说的，”王秀兰拿起锄头柄往地上磕了磕，土块掉下来溅起点灰，“孩子们的事，当老人的哪能瞎掺和？
只要他们俩愿意，我有啥看不上的？
再说张翠姑娘模样周正，嘴也甜，就是性子烈了点，年轻人嘛，正常。”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说张翠不好，也没把自家摘干净，反倒显得通情达理。
刘婆子摸不清底细，又追问了几句，见王秀兰只打哈哈，也就没趣地走了。
等刘婆子走远了，赵建军才瓮声瓮气地说：“妈，您刚才咋那么说？
您不是让我跟张翠断了吗？”
“你傻啊？”
王秀兰回头瞪了他一眼，“当着刘婆子的面，我能说啥？
她那张嘴，比广播喇叭还灵，传出去人家不说你张翠不好，反倒说我这个当婆婆的强是，棒打鸳鸯。
到时候你想找对象都难！”
赵建军挠了挠头，好像有点明白：“那……我真跟张翠断了？”
“你还想留着？”
王秀兰停下脚，转过身看着他，“建军，妈不是不让你找对象，是张翠那姑娘真不行。
你想想，她今天第一次上门，就敢跟我吵，还把咱家柴火垛踢了，这要是真嫁过来，家里能有安生日子过？”
赵建军没吭声。
其实他心里也有点怵张翠的脾气，只是觉得处了段时间，说断就断，有点舍不得。
“你再想想，”王秀兰放缓了语气，“你哥在部队，一年回不来一趟，家里里外外靠谁？
还不是靠你嫂子慧慧？
你要是娶个搅家精回来，天天跟你嫂子吵架，家里鸡飞狗跳的，你哥在部队能安心？
妈这心里能踏实？”
提到赵建国，赵建军的脸色变了变。
他跟大哥感情虽说不算多亲近，但也知道大哥在部队不容易，家里确实不能给他添乱。
“还有，”王秀兰继续说，“张翠跟你处对象这段时间，花了你多少钱？
你那点工资，本来就不多，全给她买这买那了，你自己穿的啥？
慧慧呢？
她每个月工资一分不少交家里，自己就留几块钱买牙膏肥皂，你心里没数？”
赵建军的脸一点点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
他确实没细算过，被娘这么一说，才觉得张翠花钱是挺厉害的，上个月刚给她买了块上海牌手表，这个月又要金戒指。
“妈不是不让你对对象好，”王秀兰叹了口气，“但过日子，得找个踏实的，能跟你同甘共苦的。
张翠那样的，你养得起一时，养得起一世？
真娶进门，她能跟你好好过日子？
能孝顺我？
能跟你嫂子和睦相处？”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赵建军被问得哑口无言，垂着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半天憋出一句：“那……我跟她分了？”
“你自己想清楚。”
王秀兰没逼他，“路是你自己走的，日子也是你自己过的。
今天这事，妈把话放这儿，张翠要是真进了咱赵家的门，这个家迟早得散。
你掂量着办。”
说完，她转身继续往地里走。
有些道理，点到为止就行，说得太多，年轻人反而容易逆反。
她得给赵建军点时间，让他自己想明白。
到了菠菜地，王秀兰把锄头放下，开始拔菠菜。
这菠菜是去年深秋种的，盖了层稻草过冬，现在刚开春，长得正嫩，绿油油的，带着股清甜味。
赵建军也跟着蹲下拔，娘俩又陷入了沉默，只有拔菠菜时发出的“咔嚓”声。
过了好一会儿，赵建军突然说：“妈，我想好了，跟张翠分了。”
王秀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赵建军的声音有点闷，但很坚定，“刚才您说的对，她确实不是过日子的人。
上次我跟她逛供销社，她看见一件的确良衬衫，非要买，我说家里还有新的没穿，她就跟我闹，说我舍不得给她花钱。
现在想想，是挺过分的。”
王秀兰心里松了口气，脸上却没表露出来，只是淡淡地说：“想好了就好。
分了也好，以后找个踏实本分的。”
“嗯。”
赵建军应了一声，拔菠菜的动作也快了不少，好像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王秀兰看他那样子，知道这事算是基本成了。
她估摸着，张翠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还会来闹，但只要赵建军这边立场坚定，就好办。
“对了妈，”赵建军又开口，“哥今年年底能回来探亲不？”
“应该能吧。”
王秀兰说，“去年他就没回来，按规定两年能探一次亲，今年差不多该回来了。
咋了？”
“没啥，就是问问。”
赵建军低下头，拔了一大把菠菜塞进竹筐，“哥要是回来，正好，跟他说说这事。”
王秀兰笑了笑：“你哥肯定支持你。
他跟你嫂子感情好，最知道过日子得找啥样的人。”
提到赵建国和林慧，赵建军的眼神柔和了些：“嫂子确实是个好人。
上次我感冒发烧，还是嫂子大半夜去卫生所给我买药，守着我到天亮。”
“知道就好。”
王秀兰说，“以后对慧慧好点，她一个人在家不容易，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家，还要伺候我这个老婆子。”
“嗯，我知道了。”
赵建军点点头，“以后家里的重活我多干点，让嫂子轻松点。”
王秀兰满意地点点头。
这小子，总算不是榆木疙瘩，还能分清好坏。
娘俩边拔菠菜边闲聊，气氛比刚才缓和多了。
赵建军说起厂里的事，说他们车间新来了个技术员，是个大学生，挺厉害的。
王秀兰也跟他说村里的事，谁家的猪下崽了，谁家的麦子长得好。
不知不觉，竹筐就满了。
王秀兰看了看天，太阳己经西斜，把云彩染成了橘红色，便说：“行了，够晚上包饺子的了，再拔点明天吃，剩下的留着长老了做种子。”
赵建军应了声，又拔了一小把，然后背起竹筐。
王秀兰拿起锄头，娘俩往回走。
路上碰见几个下地回来的村民，笑着打招呼。
有人问拔了多少菠菜，王秀兰说够包顿饺子的，邀请人家晚上来家里吃，人家笑着推辞了。
快到村口时，远远看见林慧站在自家门口张望，看见他们回来，眼睛亮了亮，快步迎了上来。
“妈，建军，你们回来了。”
林慧接过王秀兰手里的锄头，“我把水烧好了，快进屋洗洗。”
“哎，好。”
王秀兰应着，看着林慧把锄头扛到墙角放好，又接过赵建军手里的竹筐，拎进厨房，动作麻利又自然。
前世她总觉得林慧做这些是应该的，是本分，从没想过心疼。
现在看着，只觉得这孩子太实诚，太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慧慧，菠菜摘了就行，不用你剁馅儿，我来弄。”
王秀兰走进厨房说。
林慧正把菠菜倒在盆里，闻言愣了一下：“妈，没事，我来弄吧，您歇着。”
“让你歇着就歇着。”
王秀兰把她往厨房外推，“去屋里坐着，或者跟建军说说话，这里有我呢。”
林慧被推到门口，回头看了看王秀兰，又看了看赵建军，赵建军挠挠头：“嫂子，妈让你歇着你就歇着吧。”
林慧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堂屋，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拿起针线筐里的鞋底拿起来。
她其实有点坐不住，总觉得让婆婆一个人在厨房忙活不太好，但又不敢违逆王秀兰的意思。
王秀兰在厨房听见堂屋传来纳鞋底的“嗤啦”声，笑了笑。
这孩子，就是闲不住。
她先把菠菜洗干净，放在筲箕里沥干水，然后开始和面。
面是昨天磨的新麦面，雪白雪白的，带着股麦香味。
她舀了两碗面放在盆里，加了点温水，慢慢**来。
揉面是个力气活，王秀兰揉得额头微微冒汗，才把面揉得光滑劲道，盖上湿布醒着。
这时候菠菜也沥干了，她把菠菜切碎，放在盆里，撒了点盐晒出水分，然后挤干。
接着从碗柜里拿出两个鸡蛋，打在碗里搅匀，锅里倒油，油热了把鸡蛋倒进去，用筷子快速搅散，炒成金**的碎末，盛出来晾凉。
等鸡蛋凉了，倒进菠菜里，又切了点葱姜，放了点香油和酱油，拌匀。
饺子馅儿就调好了，绿油油的，带着鸡蛋的香味，闻着就好吃。
王秀兰把醒好的面拿出来，在案板上揉了几下，切成一个个小剂子，擀成圆圆的饺子皮。
这时候赵建军走进来，说：“妈，我来擀皮吧。”
“你会？”
王秀兰挑眉。
前世赵建军十指不沾阳**，别说擀皮了，连面条都煮不明白。
“看您弄过，试试。”
赵建军拿起擀面杖，笨拙地擀起来。
第一个饺子皮擀得歪歪扭扭，厚薄不均。
王秀兰笑了：“还行，比我想象的强。
慢慢擀，别着急。”
有了**鼓励，赵建军信心大增，越擀越顺手，虽然还是不如王秀兰擀得好，但也像模像样了。
王秀兰拿起一个饺子皮，放上馅儿，捏了几个褶，一个圆滚滚的饺子就包好了。
赵建军看着，也想学，放下擀面杖拿起一个皮，放了点馅儿，捏了半天，捏成了个歪瓜裂枣的样子，逗得王秀兰首笑。
“还是我包吧，你专心擀皮。”
王秀兰说。
“哎。”
赵建军也不逞强，继续擀皮。
娘俩一个擀一个包，配合得还挺默契。
堂屋里，林慧听见厨房的笑声，纳鞋底的手停了停，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好像很久没听见婆婆笑了，更别说跟建军这么和睦地说话了。
锅里的水烧开了，冒着白气。
王秀兰把包好的饺子下进去，用勺子轻轻推了推，防止粘锅底。
饺子在水里翻滚着，慢慢浮起来，变成了胖乎乎的白色。
“可以捞了。”
王秀兰把饺子捞进盘子里，端到堂屋的桌上，“慧慧，建军，吃饭了。”
林慧放下鞋底走过来，看见桌上摆着两盘饺子，还有一小碟醋和一碟蒜泥，愣了一下：“妈，就我们三个吃？”
“不然呢？”
王秀兰拿起筷子递给她，“你哥不在家，就咱娘仨。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赵建军早就饿了，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塞进嘴里，烫得首哈气，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妈，您这手艺绝了！”
王秀兰笑骂：“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林慧也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轻轻咬了一口。
菠菜的清爽和鸡蛋的香混合在一起，味道确实很好。
她抬起头，看见王秀兰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期待，就说：“妈，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王秀兰给她夹了两个，“你上班辛苦，多吃点补补。”
林慧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
心里暖暖的，好像有股热流在慢慢散开。
吃着吃着，王秀兰突然想起一件事，问林慧：“慧慧，你上次说想报夜校，学会计，还记得不？”
林慧愣了一下，点点头：“记得。”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她听厂里的同事说，夜校有会计班，学好了能考会计证，以后说不定能调到财务科，就跟王秀兰提了一句，结果王秀兰当时就骂她“不安分，***”，说“女人家上个班，生个孩子，好好过日子就行，学那些没用的干啥”，她就没敢再提。
没想到婆婆现在又提起了。
“想报就报吧。”
王秀兰说，“学费多少钱？
家里还有点钱，不够我再想想办法。”
林慧惊讶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妈，您……您同意了？”
“同意了。”
王秀兰点点头，“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
你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太辛苦了，要是能调到财务科，坐办公室，能轻松点。”
林慧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差点掉下来。
她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了，没想到婆婆竟然同意了，还为她着想。
“咋哭了？”
王秀兰有点慌，“是不是不想学了？
不想学就算了，妈不逼你。”
“不是不是！”
林慧连忙摇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带着点哽咽，“我想学！
我就是……就是太高兴了。
谢谢妈！”
“谢啥，一家人。”
王秀兰心里酸酸的，这孩子，一点好就感动成这样，可见前世她是多亏待她，“啥时候报名？
我跟你一起去。”
“下礼拜一就可以报名，在县一中的夜校。”
林慧说，声音还有点抖。
“行，下礼拜一我跟你去。”
王秀兰说，“到时候给你买个新本子和钢笔，好好学。”
“嗯！”
林慧重重地点点头，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这次吃得特别香，眼泪都差点掉进盘子里。
赵建军在旁边看着，也挺高兴：“嫂子，你要是考上会计证，调到财务科，那就厉害了！
到时候我跟我哥都得沾你的光。”
林慧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还早着呢，不一定能考上。”
“肯定能考上！”
王秀兰笃定地说，“我家慧慧这么聪明，肯定行。”
得到婆婆的肯定，林慧心里更有底气了，连吃饭都觉得有劲儿了。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盘子里的饺子很快就吃完了。
林慧起身收拾碗筷，王秀兰想拦着，被她躲开了：“妈，您歇着，我来就行。”
看着林慧端着碗筷走进厨房的背影，王秀兰心里暗暗发誓，这一世，一定要让林慧得偿所愿，不仅要让她考上会计证，还要让她过上好日子，再也不受前世那些苦。
赵建军吃饱了，剔着牙说：“妈，我明天就去找张翠，跟她把话说清楚。”
“嗯，”王秀兰点点头，“好好说，别吵架，毕竟处过一场，好聚好散。”
“我知道。”
赵建军说。
王秀兰看着儿子，觉得他好像一下子长大了点。
或许，重生回来，改变的不只是林慧的命运，也是这个家每个人的命运。
厨房里传来林慧洗碗的声音，哗哗的水声里，似乎都带着点轻快的调子。
王秀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
日子，总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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