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上的孤坟

窗外的雨下得正急，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噼啪”声，仿佛永无止境。

城市璀璨的灯火在雨幕中扭曲、晕染开，变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

陈远站在书房窗前，手里夹着一支即将燃尽的香烟，烟灰簌簌落下，他却浑然不觉。

电话是十分钟前打来的，来自老家守山村的堂叔，一个老实巴交、一年到头也说不了几句话的农民。

电话里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以及一种极力压抑却仍透出来的惊惶。

“小远……你爹……守业他……走了。”

走了。

一个过于轻描淡写的词。

陈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

“怎么回事？”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上周通电话，爸还说身体硬朗。”

“就……就在后山……”堂叔的声音开始发抖，似乎在回忆极其恐怖的画面，“摔、摔了一跤……我们发现的时候，人……人己经凉了……”这解释本身并无太大疑点，父亲年事渐高，雨天路滑，发生意外并非不可能。

但堂叔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一股寒意顺着陈远的脊椎爬了上来。

“小远，你爹他……临走前，嘴里一首反复念叨一句话，‘千万别回来……千万别回守山村……’”千万别回守山村？

为什么？

那是他的根，是他的家啊。

父亲一生沉默寡言，但对那片土地有着极深的感情，为何在临终前会留下如此决绝的警告？

堂叔似乎不愿再多说，只催促他尽快回去料理后事，便仓促挂了电话。

“怎么了？”

妻子林婉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书房，她穿着柔软的棉质睡衣，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脸上带着关切。

她是个敏感细腻的人，立刻察觉到了丈夫不同寻常的凝重。

陈远掐灭烟头，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爸……去世了。”

林婉手中的牛奶杯晃了一下，几滴白色的液体溅落在她的手背上。

“什么？！”

她惊呼，随即放下杯子，快步走到陈远身边，握住他冰凉的手，“怎么回事？”

“堂叔说是雨后上山，摔了一跤。”

陈远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雨夜，“但爸临走前，一首说……千万别回守山村。”

林婉愣住了，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为什么？

那里……不是他的家吗？”

“不知道。”

陈远摇摇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们必须立刻回去一趟。

婉婉，你……我跟你一起。”

林婉毫不犹豫地说，她的手温暖而坚定，“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简单的收拾后，他们踏上了深夜开往老家的火车。

软卧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人。

车轮碾压铁轨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哐当”声，混合着窗外持续的雨声，像一首催眠曲，却又透着说不出的烦闷。

林婉靠在陈远肩头，很快因为疲惫和惊吓沉沉睡去。

陈远却毫无睡意，父亲那张布满皱纹、总是带着一丝愁苦的脸，以及守山村那被群山环抱、常年雾气缭绕的景象，在他脑海中交替浮现。

不知过了多久，陈远也在颠簸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他做了一个极其短暂的梦。

梦里，他不是在火车上，而是站在守山村的后山。

月光惨白，照得山间的雾气泛着诡异的青光。

他看见父亲背对着他，正奋力地用铁锹挖着什么。

那不是挖，更像是在……填埋。

“爸！”

他喊了一声。

父亲猛地回过头。

那张脸扭曲着，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陈远看到，父亲的身后，从那个刚填平的土坑里，缓缓伸出了一只毫无血色的、属于女人的手！

那只手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湿漉漉的、暗红色的泥土！

陈远猛地惊醒，心脏狂跳，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包厢顶灯己经熄灭，只有走廊的地灯透进来微弱的光。

哐当声依旧，雨声却似乎小了些。

他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床铺，林婉睡得正沉。

然而，就在他目光扫过床铺下方的阴影时，他的呼吸骤然停滞了。

在那片阴影里，借着走廊微光，他清晰地看到了一小滩水渍。

水渍旁边，还有几个模糊的、带着泥点的脚印，非常小，像是属于一个女人的……他猛地坐起身，打开床头阅读灯。

昏黄的灯光驱散了黑暗，他死死盯着那片地面——干净的地板，什么都没有。

没有水渍，没有脚印。

是幻觉？

还是梦境残留的影像？

陈远喘着气，靠在冰冷的车壁上，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父亲那句“千万别回来”，或许不仅仅是一句遗言，更是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绝望的警告。

火车依旧在黑夜中穿行，载着他和他沉睡的妻子，向着那片被迷雾和未知笼罩的群山，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