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墟界

九月秋老虎依旧肆虐，地表温度出奇的高，写字楼的公司白领们手捧咖啡，交谈着业务，在空调房子享受着阳光，西安地铁六号线钟楼站，工人们在20多米的地下，施工隧道内充斥着钢筋混凝土的气味，这里只有永恒的阴冷跟潮湿，通风管发着低沉的轰鸣，是这里唯一充斥的**声，但今天，在这**声下似乎潜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东西。

王慕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无奈的点了投降，把沾着灰渍的手机放入了工装裤内，屏幕上还残留着刚才游戏失败的结算画面，队友的奇葩出装让他憋了一肚子火。

“老王老王，你个批人成天上班摸鱼，群里刚通知今天是开挖最后一榀，公司过来宣传拍照，老朱让我们去工地集合。”

一个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几分急切。

王慕远抬头，看到杨甫正小跑过来。

杨甫在财务部，大他两岁，戴着副黑框眼镜，长相秀气斯文，但一开口就暴露了闷骚话痨的本性。

因为年纪相仿，又都是游戏动漫爱好者，两人关系极铁，是办公室里互称父子的交情。

“我就说嘛，原里公司要过来宣传，不然你这从没去过工地的人还想着过去看看？”

王慕远从桌上那盒“精品好猫”里磕出两支烟，递了一支过去。

杨甫接过烟熟练地别在耳后，两个人勾肩搭背的向工地走去。

穿过堆满建材、嘈杂繁忙的施工区，项目经理老朱己经拿着喇叭站在临时清理出来的一块空地上，旁边围着几个部门的头头和几个看热闹的工人。

一番简短到近乎敷衍的发言后，‘贯通大吉’的红幅被两个工人不太情愿地拉开，众人挤在一起露出程式化的笑容，负责宣传的小李拿着相机咔嚓了几下，仪式就算草草完成了。

“这就完了？

折腾下来就为这张照片？”

杨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小声嘀咕。

“不然呢？

****也是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

王慕远笑道，拍了拍他肩膀，“走吧，上去透口气，烟瘾犯了。”

“别啊老王，”杨甫却拉住了他，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和兴奋，“我来项目部这么久，天天对账算成本，还没正经下过隧道呢。

都说咱们这标段地质复杂，施工难度大，趁这机会，带你爹我开开眼？

好好拍几张照片朋友圈装一下。”

王慕远看着这兄弟一脸期待，不好扫兴，想了想反正下面主体结构也完了，没什么大危险，便点点头：“成吧，跟紧我，别乱摸乱碰，底下规矩多，安全第一。”

“放心吧！”

杨甫立刻来了精神。

两人顺着安全通道的楼梯往下走，越深入，空气中那股冰冷的潮湿感越重，通风管的噪音也愈发清晰震耳。

巨大的混凝土管片像巨兽的肋骨，拼接成环，向着黑暗的远方延伸。

壁面上挂着冷凝的水珠，偶尔滴落，在通道边缘的积水坑里发出清脆而孤独的回响。

临时架设的照明灯间隔很远，在中间留下**的模糊阴影。

杨甫看着满地的模板、支撑架、蜿蜒的泵管和散落的绑扎丝，感慨道：“原来咱们天天对的账，最后就变成了这玩意儿。”

王慕远点燃烟，吸了一口，烟雾在冰冷凝滞的空气中凝而不散，缓慢飘动：“不然呢？

你以为呢？

你那报销单上一个螺栓、一颗钉子、一袋水泥的钱，最终都是从这儿，一砖一瓦变成实的。”

从车站主体结构区顺着临时铺设的轨道往里走，正式进入了尚未安装永久照明和轨道的隧道区间。

身后施工区的噪音到了这里被漫长距离和曲折管片削弱，变得模糊而遥远。

能见度迅速降低，黑暗如同实质般包裹上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打开了手机电筒功能，两道刺白的光柱在冰冷粗糙的混凝土壁上切割出移动的、不安的光斑。

“甫哥，马上到你生日了吧？

32岁的大寿，想要点啥礼物？

哥们儿给你安排。”

王慕远试图用闲聊驱散周遭环境带来的莫名压抑感。

这底下待久了，总让人觉得心里有点发毛。

“i need women。”

杨甫回答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s*”王慕远翻了翻白眼。

“哎我跟你说，我最近加了个特别靠谱的微信群，‘古城高质量单身青年脱单群’，这周末就在钟楼附近有个线下联谊活动，据说姑娘质量超高！

颜值情商在线！

咱俩哥俩这颜值去那不是咔咔乱杀。”

王慕远一听，来了兴趣：“我当僚机可是专业水准。

但你到时候别关键时候拆我台，不然回来我请你吃嘴锤。”

“放心！

我这当哥的还能坏你事？

我给你说，据群里线报，参加活动的有个小姐姐是幼师，特别温柔，喜欢玩辅助……”杨甫兴致勃勃地开始描绘，仿佛幸福生活就在眼前。

然而，王慕远却再次猛地停住了脚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下意识地伸出手臂，一把将说得正嗨的杨甫拦在了自己身后。

“等等，甫哥！”

“咋……咋了？”

杨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严肃至极的语气吓了一跳，后半截关于幼师小姐姐的描述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前方隧道是吞噬了一切光亮的黑暗，身后施工区的噪音仿佛被这里无形的力量过滤，变得异常模糊而遥远。

隧道内传来一种新的声音粘结、低沉、仿佛是无数砂子在液体里流动，又像是多足节支生物在隧道墙面爬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你听到了没？”

王慕远压低了声音，此刻一种阴森的感觉传遍了全身使他浑身汗毛首立，多年跑工地现场的经验让他了解到这种声音并不正常。

“什么声音？”

杨甫被他感染，浑身机肉紧绷，探出脑袋贴到墙面上“好像是通风管道的共振？

或者是哪个作业面的抽水泵低频噪音？

这底下机器多了去了，声音在地下传得怪。”

“不对。”

王慕远斩钉截铁地否定，眉头紧紧锁住，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的黑暗“这声音不像是机器发出的。

更像是什么活的东西在爬，数量很多，非常非常多。”

他高高举起手机，手电筒的光柱像一柄颤抖的利剑，竭力刺向前方的黑暗，紧张地左右扫视。

光斑掠过灰色的混凝土块、破旧的模板、废弃的绑扎丝、一滩反光的积水，一切似乎都是幽深隧道里该有的寻常样子。

然而，就在光柱扫过左侧壁面大约十几米外的地方时，王慕远的手臂猛地僵住了，仿佛瞬间被冻结。

手电光柱死死地、凝固般地定格在那里。

混凝土墙面上仿佛寄生了**诡异、狰狞、扭曲的暗红**案，如同某种恶性增生的血管网，又或是某种亵渎神圣的邪恶涂鸦。

图案的主体是一个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多看一眼都仿佛精神会受到污染的几何图形，线条粗犷、扭曲，充满了某种非人的、古老而疯狂的气息，绝非现代工程的任何标记！

而在那令人不安的图形中央，隐约勾勒着一个模糊却让人只看一眼就极度不适的轮廓那像是一只半开半掩的、充满漠然恶意的眼睛！

“我靠，我靠”杨甫终于看清了那个东西，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我靠，这是哪个批人在这乱涂乱画的，**在这搞通灵仪式呢？

吓小爷一跳。”

最初的震惊过后，他那种理工科出身、追求逻辑和解释的习惯占了上风，他下意识地就往前凑了一步，甚至克制不住地想伸手去触摸那暗红色的痕迹，试图判断是油漆还是别的什么。

“别碰那东西。”

王慕远赶忙冲上去将杨甫手拉开“这个东西好像是活的。”

王慕远剧烈地喘息着，试图平复狂跳得快要炸开的心脏，却清晰地嗅到隧道里原本熟悉的钢筋水泥味中，不知何时，混杂进了一缕极微弱的、难以形容的腥气，以及一种类似千年古墓刚刚被开启时的、陈腐的金属锈蚀味，令人作呕。

就在这时，那墙壁上，暗红色的、眼睛突然睁开！

嗡！

那低沉、粘腻的嗡鸣声骤然放大百倍，变得尖锐、刺耳，不再是模糊的噪音，而是某种充满了纯粹恶意的、震耳欲聋的咆哮！

整个隧道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猛烈地摇晃了一下！

头顶上寥寥几盏临时照明灯开始疯了似的疯狂闪烁，明灭不定，频率快得令人心悸！

黑暗与光明疯狂地交替闪烁，投射出的阴影如同扭曲舞动的活物，张牙舞爪，似乎要扑将过来！

“地**了？

快跑！

老王！

跑啊！”

杨甫吓得魂飞魄散，声音彻底变调，巨大的恐惧压倒了一切理性思考，他转身就想朝着来路狂奔。

但王慕远却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眼睛发出青铜色的光芒，视线根本无法从那只‘眼睛’上移开，仿佛收到了召唤。

在灯光疯狂闪烁、世界剧烈摇晃的间隙，他无比清晰地看到那诡异图案的所有线条都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生命，像真正的血管一样剧烈地搏动、贲张！

那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盛，妖异无比，几乎要滴出血来。

一股冰冷刺骨、绝非隧道环境应有的寒意，顺着他的尾椎骨急速爬升，瞬间冲上天灵盖。

与之同时到来的，是山崩海啸般的剧烈眩晕和恶心感，眼前的整个世界开始扭曲、旋转、重叠、破碎……他最后的意识，是杨甫那张因极致惊恐而扭曲变形、在闪烁灯光下如同鬼魅般狰狞的脸庞在眼前放大，以及那只死死抓住他胳膊、因为极度恐惧而同样剧烈颤抖的手。

然后，便是无边无际、吞噬一切意识和光明的、冰冷的黑暗。